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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酸屋場所精神/陳孝齊

  描寫「漫遊者」的學者班雅明,曾針對的這個社會角色的行為諷刺道:「對於漫遊者來說,街道變成了居所;他在商店包圍的拱廊上,就像公民在自己的私人住宅裡那樣自在。」酸屋場所神所創造的情境,則以反向思考來轉喻這樣的社會現象,它將家屋空間變成了如街道般流動的空間,並在其中展示著創作者們彼此的生活碎片與精神意識的迴盪,而在十分具有諷刺性的喻意下,它反映了在當代資本主義空間仍不斷擴張下的現實社會處境,揭示出空間之商品化、景觀化及都市中心化現象,已讓每個人的日常生活都像活在拱廊街般的殘酷事實。

  其場所自身及內部具體蘊含的人事物皆是它創作的先決條件,如果今天創作者們都不曾住過酸屋就不會生產「酸屋」的作品。我們不可能排除這個空間,直接做一個跟空間無關,黑或白盒子式的展演或觀看方式。在這樣的空間概念裡,作品的構想,一開始就不將展演空間視為純粹中性的,它是置入了過往在其中居住及使用的生活經驗來逐步發展作品。但這也不代表該作品,不存在著「空間再現」這一介面的抽象構思,而自現實生活層面完全的消滅了抽象空間對空間再現及實踐的影響。列斐伏爾曾提到:

空間在紙面上和圖樣上的視覺投射,一開始就是虛假的,而正因為這些投射,這些規劃就顯得很清楚和正確。這種分割體陷在一種錯誤的分析中,而不是體現在對於各種地點和處所的批判中。這些批判因為其直觀性,而被人們認為是準確的。一種更為誇張的、通常也更為具體的分析,會修正那些顯得有些實證性的、"操作性的"術語;而在一定的"範圍"內,它們就是這樣的。這一分析引發了一種非常特別的行動。這並不是說要把一種欲望或者一種功能,定位在一個已經存在的空間中,而是相反,要將社會活動空間化(spatialiser)。這些社會活動,通過生產出一個適當的空間,在總體上與一種實踐關聯在一起。

  酸屋在空間再現的構想層次上,是一開始就預設了施行者及使用者的存現,是用後設性的思考發展出可不斷自當下行動,藉個體的空間實踐而變化空間的空間。這種對空間具體使用的高度依存性,不令它的空間構想是由一種純粹的空白出發,它反映的是屬於居民與使用者的空間再現,而非國家體系及其技術官僚下的空間再製。

  若我們更宏觀的去解讀酸屋空間構想,便是對於社會空間被國家及其官僚系統所形成的僵化框架的一種挑戰,它運用空間再現的方式是以再現空間內涵的被支配性所進行的反向思考,具備著對於系統性的抽象空間所統治的抗拒。它這層意涵上,符合葛瑞哥里所提出的「對抗空間」這一概念,是「以想像力來質疑主流空間的批判藝術。」它藉由被支配的使用者與居民所經驗到的生活,來進行創作性的空間實踐,以實踐另外一種型態的空間再現,一種對被支配者生活自我指涉的空間再現(構想),將外部社會抽象空間的支配性中斷,並將其邏輯、規則及框架透過展演來解構又再重建。

  酸屋的精神,具備著對制定集體規範的否定與懷疑,它強調著所有參與者在當下的自我選擇和反應,令展演保持著一種開放性,如同節慶活動及事件的發生般,觀眾與創作者幾乎都擁有著同等的行動自由。他們集體在同一個空間範圍下,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的準則中,覺知自身的行動並試驗著面對他人行動的應對方式。

  在其展演過程裡,大多事件的發生都蘊含著隨機性,它們有很大的成分是出自個別參與者真實情緒或慾望的釋放,也是自己生活慣性或個性的直接展現。在該作品創作過程中,個別創作成員的心態也有著難以同調一致的瑕疵。在這些不同調的想法上包含著:不想被約束控制、懶散、破壞或戲謔的慾望、無知且過度執著的妄想、對於未來的絕望、過度期待受關注及選擇性的遺忘等負面的身心狀態,彷彿在於它的軟爛-大家好像做什麼都可以,但是也未必想做。

  這樣的展演中,往往是在嘗試集體實踐相對主流社會的例外規則,顯現出的是非常混沌也不具有共識的集體自我發洩,但卻又因為這些屬於美學範疇以外的個人情緒或內在感受,反映出了整個生命課題及美學探究上所渴望追求的真實性,並探索了個體在團體內追求自我實踐及共存下的兩難處境,這反而成為空間中非常難得珍貴的真實。就是去看到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很具體的行動就會出現。不只是抽象的去談的時候,而是讓它運作的模樣出現。

  而其成員在創作上,以當下自我挑戰的態度,體現了如同五十年前列斐伏爾的名言:「讓想像力奪權」。已被困在用想像力生活的抽象化社會環境下掙扎、反覆呢喃、自言自語,即使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狀態,亦凸顯其精神代表的「不放棄彼此」及對創作進入生活所帶來的熱情,而在每一場展演中持續反覆練習失敗,使得至今在酸屋中,仍殘響著他們時而戲謔、時而狂喜、時而悲傷又走音含糊的歌聲,如同橫跨時間的幽魂依舊在空間中迴盪。此種態度即是一種「後戲劇空間」自形式上所彰顯出對個人自治、人際關係間的平等性的重視,以及它所追求的浪漫及實驗精神,如同德國學者雷曼對個體差異與集體構作的見解:

即使在集體創作中,藝術也為個人、為特殊提供特權。即使跟最佳的規則相關,個人還是不可估量的,比規則範疇中最不可以估量的東西還要不可估量[…]如果個人不從集體中脫離,不去努力進入一種未知、一種不可想像的可能性,沒有勇氣跨越界線、跨越集體的話,那麼劇場藝術自身就幾乎不會存在。

  而在此倡議個人差異時,也並不是要去讚揚所謂英雄主義式或無政府主義式的創造形式,而是強調如列斐伏爾在論述差異空間時,表示的一種普遍的自我管理策略,列斐伏爾提到:「自我管理顯示其自身同時是手段和目標,是一個戰鬥狀態,也是其攻擊目標。在被轉化了的空間中,可以(也必須)對生產活動裡的關係重新定義,回歸內部市場,慎重地朝向空間的論題。要被重新定義的,乃是做為一個整體的空間,這將會引致轉變與顛覆。」

  因此在酸屋場所精神的概念上,我們要理解的是:個人的場址也是依據著與他人的聯繫及其生產關係來定義的、空間是被社會的生產關係給定義的一樣;空間它就等同於一種社會關係與其規範的建立。集體創作更是對「人與人共存合作的試煉場」的創造,在實踐(practice)本身具備著「(反覆)練習」的意義上,空間實踐也有一種運作空間來反覆練習的意義。而自這個視角來看,酸屋便是當代青年,自主性地用各自的創造力進行新型態社會的建構與演練,它透過家屋空間的轉喻性讓大家(one and all)得以在人際關係越趨疏遠的現代社會中,找回都市中的人性浪漫的可能,並透過展演實踐來練習如何以合作共存去面對「異化」(alienation)越來越嚴重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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