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操演-酸屋觀察報告

文/侯百千

此路不通酸屋

頂溪站附近的商圈,如大部分捷運站的風景一樣,一間間連鎖流行成衣、文創手搖杯和工廠直送的有機麵包,複製貼上成為有效的系統循環,消費的人潮像河一樣,從入口流出,出口流入,在騎樓間違停的機車和噴了糖的水果攤也生氣蓬勃的意圖搶回一些城市風景的詮釋權,但仍抵不過金華店面絢麗的LED燈的光采,搭配著無限重複播放特價資訊的大聲公裝置,眾多複合媒材在這條街上每日定時展演。

「此路不通」,你在路口看見這個標誌,決定順從直覺,走進巷弄間,眼前色調是一片灰與黑,外露的電管線路與家用廢水味,伴隨邊界交錯生長的建築,越往前進,透過敞開的大門與紗窗,半推半就的透過視線進入他們的私領域,這些居民似乎不認為自己的隱私有被窺探價值,而沒有被窺探也就沒有窺探,他們倚屋而居,靜靜的等待被都更的未來,清楚地處於在他們小宇宙中即將破敗毀滅的時間節點。若仔細觀察,或許會發現,因為不需要更多的希望和禮儀,他們因為不在乎而揮灑外洩的生命力可能還多過於外面那條繁華大街,以蟑螂老鼠的形式具現化在你的眼前。

走向巷底,你看見一個笑臉,和一臺舊式體重機,他們被橫置路邊,功能不知是否健全(學校以前用來量身高體重,但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尺寸皆大得不合時宜。)那裡是酸屋的入口。

這間被稱為酸屋的公寓,被幾個人租下當創作基地,他們在這裡支持彼此創作藝術。

什麼是藝術?每次走進這裡時我都這樣想著,可想而知,同樣的想法不只我,無數次被出入於此過客叼唸著,他們向大眾公開但也不公開,在彼此的社交圈互相建立主體性。

酸屋的房東聽說以前也是學創作的,於是也就對屋子被以創作為名義的胡搞也能表示理解了,而雖說是胡搞,但酸屋在每次變動之中,都還是保持著有機性的整潔,我看見他從白色、綠色轉換成黑色,這裡有時充滿了人,經常有著灰色的煙。

初見酸屋

-某天酸屋無人的下午,我睡著了。

酸是味道。你可以聞到老舊公寓常見的石頭和水氣的潮味,也會看見一樓的天花板漆了紅色,缺了三角形缺口的漆面,和側邊白色牆壁相連,是marlboro十毫克的包裝。牆面有一些裂縫,像是壁癌,又像是有意為之的山水畫。天花板的燈座有好幾組,有一組軌道燈,兩個spotlight,和一組應該是本來就在的日光燈。其他就是些海報、照片與各種雜物。隨機分佈,不亂,也看不出機關。河馬沙發吸引了目光。那是造型滑稽,以河馬的大嘴當坐墊,耳朵和平板眼睛做為椅背的單品,讓我想起幼時家裡也有同樣的小河馬造型沙發,但記憶中的河馬是紅色的,這隻則是綠色的。

像是派對過後,連主人都離家出走了一樣的氛圍,這裡的物品與空間在屋內微妙的平衡著,有著環境與規則是經過許久磨合才變成如此樣貌的模糊印象。

記下第一篇筆記時,是某日下午六點,那時燈亮著。我沒有敲門,裡面也沒人在。

我去洗臉,廁所馬桶旁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注意一下自己的行為。意味不明,像警告也像善意的提醒。蜘蛛網佈滿著天花板,洗手台上有數十隻死去的飛蛾屍體,就像在未預期的情況看見生殖器。聯想到死亡。她曾經對我說過,酸屋像個大叔。但我卻認為酸屋是一顆疲累的樹。保持著中立。與有機性。他接受了文明的洗禮,在空氣品質低落的都市裡活著。在呼吸之間,你感受到了他接受時間正不停流逝的這個概念。

酸屋若是某種共同體,也必須被那共同體所有的集體意識共同擁有才行。但或許沒有任何事物是絕對,一定屬於必須,至少就我現在所了解的程度上來說,有機的變動性存在於每位創作者身上。我擔心突然的提問將成為謊言的根,想要多保留一些時間與空間,讓答案自然被餵養生長。

我坐上小河馬沙發,想著那些隱藏在階級背後的事物終究是無法隱藏氣味的散發,語言與知識可以預見將被當作理所當然劃分族群的工具在每一次的言談之間,反思並不是自然而然就能持續進行的事物。就跟創作一樣。而在我粗淺與片面的思緒進行空隙間,每個人的樣貌因為不熟悉,不理解而變得曖昧、世故,像是還未建構就先毀壞的烏托邦。

先入為主的偏見和因為不夠瞭解的錯誤判斷,是在日常就必須修煉的課題,屋子裡面,就與屋子外面一樣,若不小心就會充滿著現實生活所包含的惡臭。但話說回來,那又如何?這個世界早就已經完蛋了,誰也幫不上忙,大家都只是在嘗試想辦法讓彼此好過一些,不要那麼耿耿於懷。我對自己說。只希望接下來可以更接近眾人真誠想法的所在地。要體認到理解是一件不斷進行的事物。永無止盡。

順道一提,若在酸屋打瞌睡,你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醒來,因為一聽見鑰匙的聲音,就會以為有人回來了。但沒有人。一直都只有我一人。是周圍住戶?又或許只是我腦中的另外一個錯覺?最簡單的答案往往是最可能的答案。

我曾聽過一個說法,若是打赤膊正面朝下,讓自己的胸口接觸地面,那麼保護自己的八卦就會破掉,得到陰陽眼。這是小學老師對我說的,印象中他帶著圓框眼鏡,腰圍超標。他那時對我說這事,是因為說到他的二姐,某次精神崩潰的故事,她過去就是太常在一樓客廳的地板,滾來滾去,所以容易被鬼上身。

請神容易送神難,我想酸屋也是這樣的地方。太多人在這裡裸體做行為藝術,所以每個人都有了一些超自然力量,也或多或少出現了一些精神官能症狀。這也輕易的讓你聯想到,這間公寓是活的,是一棵樹或者也是大叔。

創作就是某種的超自然力量,我這樣想,創造不存在的事物,或是將原本事物的意義翻轉,想想動機、想想理念,再想想表現力,這個公式也在這裡得以應用。

還有酸屋是一個抽菸的地方。酸屋是一個想法聚集的地方。酸屋是一個充滿派對的地方。我一邊碎碎念一邊琢磨著如何定義這個地方,一邊走向早該離開的入口。

酸屋是有住人的

-拼拼湊湊,形容一下這些成員的樣子。

酸屋是有住人的。我用代號取代真名,希望多此一舉能讓事情單純。那是我第一次與他們見面時,要求他們想像森林裡的一隻動物,什麼都行(但我沒說會當做他們自我的隱喻)。得到的答案分別是海豚、鸚鵡、浣熊、老虎、鹿、藍兔、綠兔和白兔。

海豚與鸚鵡

我先認識的酸屋成員是海豚和鸚鵡,他們平常以接案、創作藝術維生。鸚鵡是酸屋的負責人。酸屋立案時,他和海豚猜拳決定誰當,鸚鵡輸了(為什麼是輸的人負責?)海豚則是找我來這個計畫的人。

初見他們是在2018年,8月份的一場表演,那時海豚和鸚鵡在某間藝廊的地下一樓的白盒子空間,全裸表演行為藝術,海豚那時候中長髮,手舉音箱,鸚鵡口含麥克風,發出一堆噪音,不知道在講什麼。聚光燈打在他們身上,身體因為汗水看起來油亮,反光。投影背景是八卦版的頁面,正在自動往下滾動,google語音一邊讀著那篇文的留言內容。那是鄉民因為他們之前辦的活動,留下的各種充滿嘲諷,攻擊性,甚至是些許暴力的留言。而他們則是用行為藝術回應那些口水。我在那個地下室上抄著筆記,在心裡想著以嘲諷為核心的爭執無論用哪種形式,或許都是無謂。我在那天向他們搭話。

當我今年再碰到海豚時,發現他的胸口,在兩個乳頭中間上面一點,多了顆掌心大的黑洞,是新刺青,去年初見時還沒有(我記得有一些什麼,但不是黑洞),那應該是之後的事。我沒有問,但仍時常會想到這件事。

參與計畫後,我更認識海豚。知道他以前念戲劇,近年的作品大多是行為藝術,有些噪音作品,會雜技,跳街舞。而不同於我對藝術家特別感性的刻版印象,我時常感覺到他的理性大於感性。

從日常對話中,你可以在不經意的停頓間,感到他按下暫停鍵,思考,再小心地選擇用詞回答你,若是聽不懂,他也會直率的說:「我聽不懂。」偶爾他會在適當的場合吊書袋,用專有名詞解釋藝術理論。或許好的藝術家也得是好的知識分子(就像好知識分子才是好滋事分子)。他是在酸屋最久的住民,經歷過酸屋數次的瀕死與復生,同時也是這次展覽的策展人,我猜想是因為他,大家才會聚在一起。

「我的創作是為了什麼我不知道,但大家是因為創作才聚在一起的。」海豚後來這樣對我說。當時我向大家提問,為什麼要創作,在第一次見面時。

「我的創作是因為我爸把我生下來,我就只有這個才華,如果我沒有創作,我對不起祖宗十八代。」鸚鵡這樣說。就像有共時性出現時就會出現的相對性,鸚鵡的答案有四個我。他感性、浪漫,初見印象是偏好說話大於聽話,喜愛輸出代替輸入。

鸚鵡以前彈吉他,學的第一首copy來自jimi hendrix。或許jimi hendrix對搖滾樂、藍調以及鄉村音樂的不拘一格,與操作效果器與擴大機的前衛性和實驗性,或許就像程式碼一樣,將某些對於音樂的傾向植在鸚鵡的潛意識中,讓他後來開始做噪音,也才在之後會與海豚,和藍兔一起組電子樂團,實驗各種電子樂的可能性。(這當然只是我的臆測與想像,鸚鵡從未這樣說過。)

鸚鵡是除了海豚外,在酸屋最久的成員。2017年4月,鸚鵡第一次踏入酸屋。那時酸屋正面臨解散邊緣。當時的成員大部分已經對這棟建築失去熱情,據鸚鵡的說法,當時雖然他每天都待在那裏,看著陌生人來來去去,看著牆壁上遺留下許多過往作品的痕跡,卻感覺不到任何創作的能量。

在那年中元節,當時的成員聚在一樓客廳,宣告酸屋即將消失。但後來酸屋活了下來。海豚、鸚鵡、藍兔在下半年組成了三人小組,希望將酸屋延續下去,他們順利找到了新的夥伴進駐,酸屋也在隔年立案,並有了更多創作計畫,讓空間延續了下來,才有了後來的事。

認識不久後,鸚鵡向我透露,最近他受父親影響開始研究佛法,某天他把父親寄給他的信給我看,是正在家中修行的父親,對他佛學問題的釋疑。我看了對折整齊的信件,看起來是用word打的,宋體。過了幾天,鸚鵡又問我覺得最有意義的漫畫是什麼?他說他的是《銀魂》。我則在當下答不出來,過了幾天才回說是《浪人劍客》。

藍兔

「我的創作是為何這個問題我思考很久了,從小到大我興趣很多,有一個階段是看小說,是個文青,後來不小心去拍片,也因為拍片,整個前置作業必須做很多準備,有導演、美術、攝影等部分,做很久之後,開始反思我到底在幹麻,因為廣告即便再好,很快就被遺忘了;會想這件事,也是因為跟大家混在一起。後來因為在做音樂,我聽到一句話,說藝術家就是哲學家,意思就是,把你的思考方式用你擅長的方式展現出來,你會思考,尖銳的、憤怒的、那些煩惱是轉到創作上,那就好像是一個哲學家,在思考的過程中,用哲學家的態度與做事方式,這句話把我點醒了….」

在回答我「為什麼要創作?」的問題時,藍兔是這樣說的。他說話有個節奏,不特別慢但清楚,所以說了什麼我記得多。他是酸屋成員裡面,讓人感到最沉穩的一個。他高瘦,大多數時間看起來很冷靜、神秘,但更認識他之後,會發現他有顆開放的心,保持著機動性,不吝學習新知。

和海豚的黑洞一樣,他在胸口正中央有一塊古文字樣的刺青,他跟我說那是「衝」的意思,幾年前他參與了社會運動,在現場感受到了讓人震懾的情感,怕遺忘,因此刺青提醒自己。

過去數十年來,藍兔都埋首在廣告導演的工作裡,也是在接觸電子樂後,才走向一條稍微不同的創作道路,開始當DJ後,他發現自己有創作音樂的天賦。電子樂,一種將傳統類比音樂拋在身後,隨時隨地在進化的音樂,融合音源,壓縮、延遲再製作成新的節奏。

藍兔獨居於外雙溪的深山,我曾去拜訪他,那裏清幽,距離市區很遠,要走一段不短的山路才會到,雖遠,但不像都市,擠壓、惱人。他的陽台有個帳篷,有隻貓在那來去自如。書架上有許多電影專門書,而桌上有他為了日常操演講座所準備的藝術理論,可以看出他認真做了非常多功課。眾多小細節,給我踏實的印象。我時常想像他在那沒有人煙的山中,獨自一人創作電子樂的事情。

海豚曾對我說,他認為電子樂和搖滾樂之不同,在於電子樂是和整個場域、觀眾全合在一起的音樂,並非聚焦在演出者。之後我突然可以理解為何藍兔,和酸屋裡的許多人喜歡電子樂,因為許多局重點是過程愉快,不是要讓誰看來特別帥。

浣熊

「我的創作是談戀愛。」今年開始住在酸屋的浣熊這樣說。那時他正在與一隻玩具蛇談戀愛。浣熊是鸚鵡的高中同學。平常做攝影助理,牆壁上貼滿了立可拍的大頭貼。他讓任何來到酸屋的人在他的牆上寫字、畫畫。我也畫了一個月亮。來酸屋,是他第一次離開家生活,一切都充滿了新奇。

有天浣熊回到酸屋,發現鸚鵡和海豚正在二樓面對面,好像在談什麼,他沒意會到有不對勁就直接參與對話,過了一陣子後才發現他們原來是因為細故在吵架,因此有了從未感受過的體驗。什麼?我問。原來參與他人的爭吵,可以感覺是那麼充滿親密感的事。他說。他從未這樣參與過他人的生活。

他的房間,在酸屋的頂樓,要爬木梯,浪漫但沒有空調,夏天應該很熱,若不注意也很有可能會摔斷骨頭。而浣熊本人也像這個房間的格局,感覺充滿了混亂的能量,但又同時也給人相當友善的印象,若是在龍與地下層的NPC陣營分類,大概就是混亂善良。

我偶爾會在臉書的塗鴉牆看見他在私人的粉絲專頁上傳一些似詩非詩的喃喃囈語,多半看來是在玩文字遊戲,但又讓人彷彿回到幾年前臉書剛出時的返璞歸真,大家都在上面討拍拍發廢文,這幾年因為演算法的改變群眾也開始自我審查負面情緒貼文,讓整體牆面越來越虛假,每個人都將自己善美的一面秀出來,無意中變成了隱性競爭,若沒有意識的參與其中,看了也只會越來越不開心。就某方面來說,浣熊的貼文對於厭倦此現象的人來說有療癒功用,雖然他本人可能無此本意,但他的寂寞貼文或許反而能讓一些寂寞的人感到沒那麼寂寞。

綠兔

「我的創作是製作法力空間,在這個擁擠暴力的世界擠出一個結界,創作是我的生存動力,我的人,我的世界觀。」綠兔這樣說,他是舞者、編舞家、上班族、他是海豚的前室友,也是品牌「特異功能人士在台協會」創辦人,「Have a good trip。」的字樣印在他的tshirt上,與酸屋(ACID House)互相呼應。

有一次我對著一面牆壁,花了半小時往前移動了三十公分,從此我就知道,許多事情真的就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幹嘛。綠兔這樣說。

他的反應極快,若你與他說話,經常會發現你還沒問,他就已經回答你了。這也不是通靈,而是因為綠兔使用的語言有六成是肢體語言,剩下四成才是中文或其他有的沒的。因此他或許是在你說到一半的時候,就已經透過你的肢體、氛圍,和發出的聲音,判斷你要說什麼,並且用他超越常人的爆發力,組織好自己的答案回答你。

他的能量充滿動作,放收自如,無疑是充滿魅力的,只要存在就能吸引你的注意,將目光投注在他身上,所以你能夠選擇的並不多,跟上他的速度,或是翻車在半路上。我的創作就是我的學生,你見到就明白了。在認識不久後他就這樣對我說。而許多人都夢想去太空,他則是本身就是外星人。若再用更簡單一點的說法,他是許多街舞老師的老師,他粉絲眾多,還有人對我說,他是精神象徵一樣的存在。但總體來說,很吵。鸚鵡這樣說。

老虎

「我的創作是生活。每個人都是藝術家,只是你有沒有把你所思所想化為某種形式。所以我不會特別覺得我在創作。生活就是一種創作。」老虎這樣說。他打兩份工,燒烤店與攝影助理。他從去年開始住在酸屋的二樓。他時間排得很滿。給人的印象是一個認真,一直在前進的人。

老虎打工的地方在市民大道,我曾去那拜訪他。老虎吃素,卻在一間燒烤居酒屋打工,每天烤著他自己不吃的雞肉串。我猜這也或許是他給自己的隱喻。我到時,他就蹲在火爐前專心料理,看見我後露出爽朗的笑容,似乎很訝異我真的依約前來。

我從未忘記自己是誰,也不會否定過去,因為過去才有現在的我,我一直記得我的根在哪裡。他這樣對我說。老虎是高雄人,年輕的時候與地方派系一起長大。聽他這樣講述自己,或許也解釋了他為何給我一種與憂鬱無緣的印象。

幾年前他到英國念攝影,沒念完就回來了。他對我說,他在英國學到的就是,創作有八成都在前面研究階段,所謂創作並非靈感的瞬間迸發,而是在日常的生活中累積。為什麼不唸完?我這樣問他。他說,每個去倫敦念藝術的人都知道,去那邊前兩年學創作方法,之後就是花錢買實習機會。因此他拒絕。他希望的是一直學東西,一直前進,一直創作,期待自己或許有一天可以像杜象一樣,開創新的藝術道路,顛覆攝影原有的概念,開闢新局。

我翻閱他堆在房間角落的創作筆記本,裡面充滿原文論文、塗鴉、與創作素材相關的拼貼,厚厚的好幾疊,那是他的主要資產,房間裡可能沒有其他家具比那些筆記本更重要了,那同時是他的成分,也同時是通往下一趟旅程的道路。

鹿

「我的創作是一種跟一個源頭接通的感覺,通道會打開,平常沒有創作,通道就接不通。」鹿這樣說。大學時她念電影。畢業後幾年間他到過法國、英國、捷克,大部分都是去談戀愛,回來台灣後在洗照片的相片房打工,後來與老虎交往,去年十月參與酸屋的生活。

初見鹿,給人一種神祕主義的氛圍,或許是因為他向我提到關於夢筆記的事,我知道某些在練習做清醒夢的人,會習慣在枕頭旁邊放一個筆記,讓自己記錄下夢的內容,以供練習,因此我問他有在練習清醒夢嗎?他則回答我,他怕分不清夢和現實,所以不敢持續練習下去。

過了一陣子,他又對我說了另一件關於夢的事,他說去年他剛來酸屋時的某個夜晚,他夢見了鸚鵡、海豚和老虎等人,彷彿他們很久以前就認識了,然後乘載著因果來到此時此刻。

因為這兩件小故事,我一開始以為,他就是如此彷彿在雲端上一般浪漫的人,但後來我又在不經意的眼角餘光意外的會發現他其實是一個世故,時刻在觀察他人狀態,並且時時刻刻做著各種適當應對的角色。你開始猜測,或許是因為他教養好,注意細節,才會讓紙杯好好資源回收分類。又或許只是某種壓抑著自己浪漫傾向所塑造出來的外在形象。任何人都是有多面向的。這讓我提醒自己要儘量保持彈性,就算在做夢也是一樣。

白兔

「我的創作就是因為你平常工作就容易被帶著走,被拉過來加入這個計畫讓我不要忘記自己是誰,更認識自己。」白兔這樣說,他在策展公司工作,畢業後開始上班族的生活剛滿周年,似乎工作越來越忙碌,已經將他的生活填滿。參與計畫,以及聚會,的確對他來說珍貴。

創作是要認識自己,和不忘記自己是誰。這樣的說法引起了我的好奇。白兔的自己是誰?白兔又要如何更認識白兔自己?從他們的言談中得知,白兔是鸚鵡的大學同學,他們一起念視覺藝術學系。過去鸚鵡與大學時期,他們每天都在想創作、作創作,熬夜幾天沒睡都不會累。在酸屋決定要立案時,決定誰要當負責人時的宿命猜拳時,他也在現場。白兔喜歡下廚,以前在學校的工作室,他們經常會做菜大家一起吃。在酸屋決定要立案時,決定誰要當負責人時的宿命猜拳時,他也在現場,還一起開趴唱歌。開始上班之後這樣的時刻就少了。

除此之外呢?白兔的自己究竟是誰?白兔又要如何更認識白兔自己?那直到最後仍是謎,也許是因為我讓緣分操作,不小心讓時間過去。但言談過後一切過於刻版的平常,是最後剩下的感想。

那並非不真誠,而僅僅只是疏離。那樣的牆是我在採訪人的日常生活中經常觸摸的家常。當我嘗試從他的話語間,得到更多細節,包括他對上班族生活的想法,對自己更深刻的想法。但就他願意表達的範圍內,我其實感覺不到什麼波浪。他一切似乎都適應得很好,除了很忙、很忙之外的生理反應彷彿佔滿心理作用的空間,一切都很好的只有正面、側面沒有背面,或許社會化就是如此輕易,也或許是因為他已經慣性用我很好當作符碼,又或者他真的除了很好外沒有其他的狀態,但這就像月亮背面是空白的陰謀論。也有可能是因為他與我見面次數沒幾次,不夠熟悉,其他角落看不見的細節無法對我開啟,我猜想各種可能性,但有時候人就像謎語一樣,不解開也好,沒關係,沒有關係也是一種關係,起司的洞也屬於起司本體。

地鼠老師

地鼠老師(這是我取的)是在這個計畫中,同和我為觀察員的角色,但就我看來,與其說是觀察員,他更像是指導者,我經常看見他在課後輔導酸屋成員。地鼠老師正在讀藝術博士,過去也曾在大學裏面擔任老師,教鸚鵡和白兔如何做創作,是真材實料的學院派,他有建立在西方美學史脈絡底下,一套如何討論、批判當代藝術作品的專業性。

地鼠老師帶著方框眼鏡,長相斯文,針對酸屋成員的創作,會用他中性的聲音,面無表情對其作品提出有架構的質疑,有時或許對創作者來說是痛苦的,但是苦口良藥。你們都會騙人,但作品不會。地鼠老師曾這樣說。印象深刻。我猜他也會騙人。他曾提過一些對於當代藝術的基本規則,在我的理解中,當代藝術除了會觀察作品是否具備原創性外,也會探討其中動機、理念和表現力,是否具備更多討論空間,換句話說,他認為創作者如果作品一被質疑就崩潰的話,代表創作者對作品還不夠有信心,那這個作品可能也沒有被創作出來的必要了。他讓對當代藝術不甚了解的我有了學習新語言的興趣。

為何說是語言呢?我想任何學術知識架構都可以用語言來譬喻,該領域的專家對語言掌握度越高,就越可以在該領域取得話語權,而若是在不熟悉的領域,因為語言不同,對於許多說法縱然有想法,也是難以置喙了。而地鼠老師掌握的就是當代藝術的語言,因此可以與創作者溝通作品的方向和角度,並以有限的框架帶來更多可能性。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新的觀點,從他指導其他成員的言談間,在他身上學習許多,因此尊稱他為老師。

酸屋的日常操演該如何進行?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觀察著酸屋成員,聽著他們互相分享在這次展覽可能要做什麼樣的創作,然後開始思考集體之於創作的意義,一如既往,隨著時間流逝,身體慢慢沒入沙發成為背景,最後大部分思緒都成為白噪音。

我從計畫主題「日常操演」這四個字開始想計畫本身,玩味著「操演」這兩個字可以發展的連結,首先是想到軍中動不動就要上演各種「操演」,秀各種保存良好的裝備,試著擺弄各營各隊的門面,說白了,就是拿軍隊出來表演,沒有真槍實彈這回事,反正也沒有真的要打仗。

但在酸屋的日子裡,無論是眾人對於創作的熱愛,或生活的迷茫找不到方向悵然所失又失而復得的過程,我都確實地感覺到了刀刃刺進血肉裡的貨真價實,自己也深深的被再次鼓勵起來。

許多時刻生活的許多層面,現代社會的創作者必須要時時刻刻包裝著社會化外皮,觀看著卡夫卡式的循環裡變成蟲出不去房門的隱喻發生在自己的生活裡,在日常操演裡與日常生活打著仗,像穿著潮T的西西弗斯一邊推著石頭一邊跳著舞,在計劃案之中偽造簽名單進行無止盡的高裝檢讓長官巡視。大家都是要討生活的。那要怎麼辦呢。

在酸屋的日常操演,酸屋象徵了屬性不一(金木水火土太陽月亮?),特長各異的創作者,日常操演則代表在這裡彼此交流,嘗試一起做出一些不一樣的事情的練習。

於是我決定以片段印象將我在酸屋的那些場景進行摹寫,並期待在那過程中嘗試讓「操演」不只是操演,畢竟日常不僅是打贏打輸的戰爭,也是不斷進行的音樂會,將那些元素取樣拿來混音製作新曲當然可行。

不純屬虛構,也非現場紀實。我將在酸屋體驗過的許多天合為一天,想像所有人事物同時到訪酸屋,將遇到的各種事件融合再造、時空扭曲,置換遇見的各種人物與姓名。希望如此透過片面讓人臆測全面,隱喻代替比喻,就像觀葉見林而心中有山,觀人搞事而嚐到酸屋的酸。

酸屋的某一日常操演

以下的事情真的發生也並未真的發生。

老虎生日,大家聚在客廳,大都醉了。我沒喝酒精,但因為抽了太多菸草,天旋地轉,時間感喪失,誰是誰也幾乎認不清。鸚鵡正在與地鼠老師討論想為他父親的畫辦展的事情,地鼠老師一臉嚴肅的要鸚鵡打消念頭,似乎是有更深遠的顧慮。海豚先用電腦放了竇唯《黑夢》的專輯,之後又放了草東沒有派對的《山海》MV,那拍攝地點似乎就在酸屋裡。在酸屋的客廳,藝術老前輩大灰正與韓國策展人Ray和一群韓國人對談,一旁綠兔的學生與粉絲正在和他學習如何深呼吸,那是源自日本的「呼吸減肥法」,綠兔的身體工作坊教大家跳舞前如何吸氣吐氣,能改善身體的聲音,據說日本知名的胖子樂團靠這個減肥法瘦了43公斤。

綠兔先要藍兔和白兔做示範,要他們模仿綠兔的動作,將雙手向前延伸,用力的吸氣,然後再從丹田用力的向上吐氣,重複六次。現場數十個帶著鴨舌帽,穿著「特異功能人士在台協會」上衣的男男女女跟他一起做那個呼吸,場景很像宗教儀式。後來一個不認識的白人來了,叫做Hell。他帶了許多餅乾零食與啤酒,拿給那些剛剛正在減肥的人吃,他是鹿的朋友,來祝賀老虎生日。我不喝酒,但我吃他帶來的垃圾食品。我開始和他聊天。然而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在聽。一邊進食一邊有搭沒搭的回應。

Hell說他愛這個城市,愛這個punk shit hole,他這樣說時充滿著亢奮的能量,但並不讓人討厭,而且現場真的實在太吵了,不在耳邊大聲一些我們也無法對話。據Hell的說法,在歐洲某個他去過的城市,到處都是這種給年輕人的避難所,同樣的特點就是都會充滿著有趣的人。他恨無聊的人。他這樣對我說。我放眼看去,這裡的每個人的確都有著自己的小宇宙並且炙熱燃燒著讓人感覺不到無聊,甚至有些危險的太過有趣。

他問我來自哪裡,我心想從小就四處搬家,住過好多地方。但考慮說明會太過瑣碎,就跟他說了我的戶籍地林森北路之一。他說哇,你真的是一個台北人。那裏聽說都是黑道。他說。我討厭這詮釋但也沒制止。他接著說,他認識很多台北不是真的台北人,他們都來自各種地方。其實我也不是但懶得解釋。我並沒有想過這回事,我在這裡生活已經太久。而且我一直沒有我是哪裡人的這種概念、想法、懷念或是鄉愁。

仔細一想這對許多似乎是理所當然內建的概念,但又有很多可疑的點。例如酸屋的人會覺得自己是酸屋人嗎?這種覺得自己是哪裡來的人的想法又是從哪裡來的?其實我一直對這件事很迷茫,我羨慕那些可以簡單的有自我認同的人,而不是像我要一直為自己的認同想著適合的用詞。擔心認同或不被認同似乎不太是這裡的問題,因為你看,酸屋的每個人都那麼奇怪,那麼好也那麼爛,那麼壞也那麼讚。

在不遠處的小河馬沙發區,藝術前輩大灰正在對一群韓國人說道理,所謂美國帝國主義之下韓國其實也是同樣在壓迫東亞的共犯結構,而現代的小劇場、文創商品與資本主義本質上是三位一體。我提問說我聽不懂。於是他指著我,說對,像你這樣年輕人就是活該。活該什麼?他說你這個世代的年輕人,沒有獨立批判思考能力,若只整天喊愛台灣,那也是無謂呻吟。我說沒有啊,我唯一支持全世界統一。大灰就說他是從整個大政治觀察一整代年輕人的心理,你只是說回到你自己個體哪有意義,小敘事而已。這時一旁的韓國策展人Ray突然大聲地用英文說,三星是我一生的敵人,所以我只用蘋果手機!喔,我也用蘋果,但也沒想過反三星。你看,IPHONE 7。我拿出手機給他看,但他似乎沒有共鳴,只是拉開瓶蓋繼續喝下一瓶台啤。這時浣熊開始撥放起VJ的投影,要教大家如何操作軟體,卻不知為何笑得不能自己。藍兔則開始講述影像藝術的歷史,達達主義,後現代,還有關於觀念藝術的源起,他為此做了70多頁的PPT。但隨著時間過去,現場愈發混亂,就在藍兔努力要講解影像藝術的脈絡的同時,英文不好的韓國人,綠兔跳街舞的學生,還有幾名老前輩都同時在表現自己,他們在不同領域和脈絡下,嘗試用不同語言系統與彼此交流,所有聲音都混在一起,我看著韓國人彈著吉他大叫大鬧著聽起來像是英文的歌曲,街舞男女跳著機械舞探討怎麼用身體做到時間暫停,老前輩在論述著消費主義與藝文補助款之間的關係,地鼠老師則和鸚鵡與浣熊和白兔互相爭辯著自己創作的出發動機是如何具備原創性。

不久後一個叫做鹼比利的人按了門鈴,他來到現場販賣耳機,他是綠兔的工作夥伴,他們一起做手工渲染衣,他講話溫吞,讓我感到放心。他讓每個人都試戴聽聽,讓大家可以留在自己的頻率裡,我從來沒有看過這種設計,那些耳機鑲了漂亮的彩色玻璃,聽說還能訂製高、中、低頻。但現場太多人要輪流試戴,所以我先放棄,放下耳機前我看見綠兔正打開YOUTUBE正在混音,做為下一段街舞表演的背景。

我回過神來發現Hell不知為何在對我說著對不起,在那幾分鐘裡他突然轉換情緒,開始對我懺悔say sorry,為了他不能選擇的出生背景,懷抱著某種白人愧疚的心情,我詫異地看著他想著這什麼情形,但他卻看起來很清醒。他說他從美國到台灣當英文老師,有著不錯的收入,賺了很多money,這件事讓他覺得很guilty。因為他知道如果是我到美國,沒辦法像他一樣easy。或許吧,但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我一點都不想搬離新北市板橋區。似乎只能以沉默代替回應。而不久後他卻突然要求我跟他比腕力。我贏了。然後讓鹿接手這個難纏的處境。

而我則退到一旁試著回推Hell剛剛說的話的意義,或許這就是階級,因為我有些許英文能力,所以才有與他對話的可能性。但我的確不太功利,也沒有家庭。所以可以在周六半夜在某個不知名公寓,和一群搞創作的年輕人沒幹嘛,就只是混在一起。酸屋的人大部分都是這樣的。我身邊的人大都是這樣的。我以為的生活大概就是這樣的,我也不知道別種生活應該是哪樣的,也不是很想去思考其實個人總是在生活中要被迫選擇歸屬於某個國家意識型態的事情,因為國家這種東西根本就是互為存在的主體,只要我們不相信,就不存在價值與相對重要的意義,就像愛情、自由意志和新台幣。

當我懷抱著不想繼續思考探究下去的心情再看著Hell的眼睛,他的鼻子開始扭曲,伸長起來,變成一個深深的洞,好像在笑又充滿了悲戚,讓人想到地獄。恐懼感開始從我的下腹部開始延伸,我起身說要小便,但是往反方向的出口走去,往熟悉的711前進,希望透過食物可以尋找到一些安定。在巷口上遇到老虎、浣熊和鸚鵡走在一起,我問老虎怎麼了,為何會離開自己的生日party,從剛剛就不見蹤影,他對我說是因為他剛剛跟我一樣吃了顆糖,所以想去跑步,看看美好的自然風景。浣熊則剃了一個光頭,跟我說他剛失戀所以去換個造型,希望換個腦袋就能換個心情,但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看起來其實比平常開心,除此之外,在他後面我還看見藍兔和鹿手拿著攝影機,一個在拍紀錄片,另外一個在拍MV。白兔則是和鸚鵡的高中同學一起,是一個長相清秀的小男生叫做KD,穿著北極熊上衣,一邊傻笑一邊晃來晃去,我才想起,好像常常看他出現廢在酸屋裡。

我看著他們往酸屋的方向走去,於是就轉身繼續前進,沒想到老虎仍停在原地,對著我悄聲道:E-A-S-O-N,是他的英文名字拼音,意義不明。鸚鵡則補上一句,人是好是壞都不要怪東西。

他們這樣說,我就想反其道而行,再買了一些有營養的堅果回去,當作是要給酸屋的回禮。回去時我停在門外,往上抬頭望去,注意到這裡一樣有著酸的味道,而在巷弄間被方形切割的天空一樣很美。天上的雲都像萬花筒一樣被分割成彩色的菱角,緩慢地轉動、對折。對,一切都很混亂,同時也很美好。對,我知道一切在五個小時之後或是未來的某一天將會迎來終局,但就算再多人的竊竊私語都阻止不了這棟房屋和這些人曾經存在這裡的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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