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操演-作品觀察報告

文/陳冠穎

術家作為一位觀察員的角色

為期近半年的《日常操演-跨域創作的在地空間實踐》(以下簡稱:《日常操演》)計畫過程中,我作為一位觀察員的角色參與其中。在個人的經驗裡,我多半是一位藝術家,以及從事美術館教育的工作,本次計畫充其量來說我更像一位平行關係的陪伴者。

如果「當一位觀察員」是一件藝術創作的可能,那作為藝術家的我而言,就會變得非常有趣且充滿挑戰。何謂「觀察員」?我不斷地反覆思索,如同田野調查的民族誌研究?文字影像工作的記者或紀錄片導演?洞悉藝術作品的藝術評論家?拍賣藝術品的市場分析師?……作為藝術現場以外的第三者角色,我選擇回到藝術家本位來思考,透過參與式藝術的實踐想像,以對話溝通和藝術實踐作為進入觀察的方法。

從群聚到面對面的獨處

《日常操演》計畫自2019年3月到7月於酸屋,除了藝術家的講座暨工作坊、開放民眾參與的排演日外,計劃期間內更有幾次藝術界先進來訪交流的插曲,例如劇場前輩王墨林、行為藝術家瓦旦塢瑪、藝評人吳思鋒、音樂家王明輝、韓國策展人Ryu、藝術家歐秀宜、原承伯與蔣韜等人,分別以不同性質之目的,但總蓋來說是以藝術之名夜訪此地。彷彿這裡無形存在著一位戴歐尼索斯(歐洲版的濟公)召喚著對藝術充滿熱情的人士。

而由計畫內的藝術家所延伸至酸屋外的活動,如俊輝策劃的電音趴或郭哲良在國家戲劇院戶外的街舞課,亦顯示出了酸屋團體在日常生活中的藝術實踐力。在一次又一次的群聚中,多數時間我扮演著主動提問的觀眾,目的是要透過問問題來釐清自己的思緒與認知,同時了解對象的思維邏輯與方法,對我而言,每次的群聚就像是不斷拍打著我向上的浪花。

舉例來說,在「身體行為與表演」工作坊中,藝術家陳孝齊分享作品:2012年〈此人沒有執照〉是一場反表演的街頭表演,更是對抗國家機器的藝術行動、2016年〈走過去〉藉由童年找襪子的冒險經驗,展開一場「無目的之目的性」的自由旅程,穿襪子走路到襪子破洞為止,彰顯身體感與時間性的共存關係,我看見了藝術家的信念與執著;接著街頭舞者郭哲良帶領大家擺動身軀,從呼吸運動、結構調整、肢體律動,到身體語言、身體意識、身體感知,在集體性操演之中,轉換了講者與觀眾的上下對應關係,開啟「人人都是舞蹈家」的精神脈動。

舉例二,在前輩來訪時,王墨林提到:「年輕人是『活該』的一代。」試圖點醒現在的年輕人要有批判反思的能力,並且打破框架進行反抗再反抗的顛覆性運動,且云:「不要愛台灣(也不是要你愛中國大陸)」語中似乎透露要做一個更誠實對待自我的實踐者,這些話語令我印象深刻,深刻的不是字面上的用詞用語,而是先輩大墨本身所散發篤定的肯定氣息,這給我一些思考上的啟發,讓我開始質疑世代落差的假象,其實都一樣,因為『活該』的意識形態是一脈相承的。

然而,「群聚」似乎無法構築觀察《日常操演》藝術家的全面性,在此另一位觀察員侯百千也特別紀錄藝術家的生活寫照,打開「藝術即生活」的那扇門簾,走進藝術家的日常風景。而我,選擇「面對面的獨處」,以《日常操演》的個人創作背景為基調,一對一的對話溝通則是主旋律,伴隨著批判性邏輯思考的節奏拍點,譜出個人創作脈絡的樂章。就我而言,「面對面的獨處」並不是深度訪談,更不是個別輔導,也非只是協助藝術家釐清自己的創作脈絡,恰恰相反地,是一個等待空白時刻的聆聽陪伴,是一面照映更多困惑的鏡子,是要混亂藝術家在思考上的軸線,簡言之,目的不是要讓藝術家很快地在思想的藍海上找到定位座標,而是找到更多海的可能。

因此,藝術家作為一位觀察員的角色,如同人類學家葛茲(Clifford Geertz)提出深描(thick description)的技術,並非鉅細靡遺的描述,是文化碰撞的影響與文化上的同理,由是,「面對面的獨處」保留更多私領域空間的對談,建立在詮釋的觀察之中。

題外思考:觀察員與藝術家的身分模糊化

作為一位觀察員的首要目標就是文字書寫,進而成為在未來計畫中的「藝術檔案」之一。在當代藝術的範疇下,藝術檔案或文字書寫早已經可以成為藝術作品了,似乎藝術評論與藝術創作的界線也已模糊。那麼,作為一位以藝術家之名的觀察員要如何生產「藝術檔案/藝術作品」?因此,以下針對一些當今作品「檔案化」的現象進行思辨:

  1. 在地書寫與在地記憶的需求與風潮

當今「亞洲作為方法」、「東亞論述」的理論框架建立在去西方化之後的思想推進,一波「檔案轉向(archival turn)」的風潮也在東亞/台灣藝壇響起(例如北美館2017國際學術研討會—檔案轉向:東亞當代藝術與台灣),如何以多重現代性(mulitiple modernities)或另類現代性的框架來另開闢一條非西方知識系統的東亞各國歷史脈絡?以上提問又其實只是個過渡的幻想議題呢?因為東亞論述只是一種排除中心的多點式設想,仍是在「去西方化」的框架底下運作,而想要跳脫非西方知識系統的東亞歷史脈絡也只是個階段性的共同進程?!

  • 藝術檔案與藝術作品之間的模糊化

從當今各大展可知:「文本」變成主流藝術創作的脈絡依據、「田野」變成合理化的創作材料,「影像」則是加速作品檔案化的催燃劑,「檔案式作品」更是當今藝術大展的常客,「藝術家的身份界定」也變得不再是疑問或問題(例如2018北雙展許多NGO團體的參展),當「去中心」這束煙花被點燃開始,「檔案資料庫」如花火般在各國落地大放光彩,當代作品也朝向「檔案化」的藝術新寵。因此,「檔案藝術化」與「藝術檔案化」如何分辨這之間的差異?「檔案現成物」是藝術嗎?檔案式作品如何「激活檔案」呢?以及如何進行「檔案再創作」的實踐可能?

  • 藝術作品展示的「文件化形式」現象

多脈絡複雜性的文件式作品還存在看作品的感知嗎?又作品的「藝術性」還存在嗎?檔案式作品離大眾反而更遙遠?誰是真正的「觀眾」呢?「作品效益」和「觀眾感受」誰重要呢?

導覽-報告

與其說《日常操演》是一群人在家屋就地創作的實驗計畫,不如說是一群人因現實空間需求的考量所擬出的戰術行動,集體航行打造城市裡的「停泊棧」—酸屋。

如同在《日常生活實踐:實踐的藝術》塞拖(Michel De Certeau)所提出的「策略(strategic)」與「戰術(tactical)」中,策略如同頑強不變的制度,弱勢者是被壓制於一種大型規範體系的權力操作遊戲,而戰術指的是沒有生產力的一般人民,透過游擊式的方法去對抗強勢者的(反)策略。

同樣地,《日常操演》因青年世代共同面對到的現實生活之生存需求,以融合住家、工作室與展演空間為一體的戰術思考,來面對現今高房價、物價、低薪資的社會結構,不僅某方面解決現實層面的生活與創作需求,更是抗衡既有制度的計謀,透過日常的實踐操演,來回應家屋作為一個實驗藝術對抗制度的場域之可能。

語言遊戲

作為酸屋重要成員的吳俊輝,平時是一位自由接案工作者,從事多年的廣告導演工作,並創立「上帝之鎚」、「紫牛太虛」電子音樂廠牌,亦是一位Dj。在創作上,他熱愛紀錄周遭朋友的生命故事,尤其關注青年藝術家的創作實踐。透過某次群聚上他分享「TECHNO」電子派對的影音紀錄,提出要在派對中捕捉人們的狂喜狀態,是需要長時間培養的信任感才有可能。這點可以看出吳俊輝對於「藝術人」的深入關切與身體力行實踐。

〈語言遊戲〉中分為二個互文關係的影像裝置。其一「看電視」裝置於酸屋的廚房,一臺老電視面對著一面鏡子,電視內容是紀錄本次計畫的創作日常過程,但畫面的聲音被異質化、文字也變成亂碼,強調讓觀者聚焦在影像本身。而觀者在看電視的同時,也正被針孔錄影中,隱約也拍攝到鏡子中的觀眾後腦,並即時傳輸到另一頭。

另一「面對面」影像裝置則於廁所馬桶的正對面,內容是針孔的即時錄影,播放觀眾正在看作品(同時也是看鏡頭)的真實畫面,聲音卻是〈看電視〉紀錄片原來的真實對話。在私密空間中,「在廚房的觀眾」置換成螢幕裏頭的主角,「在廁所的觀眾」成了影像監視的窺看。在此,《語言遊戲》可以說是紀錄片中的紀錄片裝置,是畫中有畫的辯證哲思,如何觀看紀錄片?又再看什麼呢?涵蓋至少三個交叉層面…

紀錄片本身、觀眾當下被記錄的時刻、傳送後的即時影像;二個空間關係:公領域(廚房)觀眾的觀看與被觀看、私領域(廁所)觀眾的監視與操控;換言之,俊輝以紀錄片的角度出發,反思紀錄片的定義與觀看方式之可能。

青春的眼淚

郭哲良,藝名乾禮良,是一位舞者、編舞家,自2003年開始投入於街舞的創作與表演,並從事街舞,亦對身體與聲音進行深入研究,尤其關注在身體噪音與內在自我的交互作用,此外對嘻哈文化、電音演出及品牌服飾有所著墨。他對舞蹈的執著好比馬雅系統中「紅色共鳴的蛇」,擁有充沛的生命力之流。

〈青春的眼淚〉是哲良自導自編的「健康操」舞蹈及其哲思分享,透過身體運動來縫補過去自身情感的傷痕,重新找回身體的自主權,面對身體過往的血與淚。

國民運動-健康操,可以追溯自日治時代改良的文化產物,不僅增強國民體力,更是便於統治的濡化過程,隨著國民政府來台改編多版本的「國民健康操」,到今天「Lucy版」健康操的多音樣貌。

而此作品與體制化下的國民健康操的差異是:一為「人人都是舞蹈家」的概念,強調大同下個別性的結構調整與身體感知,而非幼稚化學舞對象將之僅視為兒童或殘弱者;二是透過「非指令式」的健康與團結運動之渲染,將人類集體對身心美好的追求,視為是先驗式的感受性,藉此來凸顯集體性操作同一的可能。

可以見得,「青春的眼淚」並非僅是藝術家個人的經驗共鳴,也是試圖在台灣歷史記憶中回應台灣的想像共同體。

日常是本能的循環動作

陳映孜長期以軟性纖維材質作為創作媒材,藉由女性身體的反覆勞動過程,即編織/羊毛氈技術,回應個人生命經驗與自我內在情感的交互關係,探究媒材與空間、身體與勞動、理想與現實等種種的辯證思考。其對纖維媒材技術使用的執著,可以追溯其原生家庭的環境背景,遠至連結到戰後台灣工業化興起的代工產業風潮之歷史影響。

該作品的藝術命題清楚涉及「藝術是如何被生產?」的面向思考,進一步延伸至「藝術生產與身體勞動的關係?」

藝術家白天上班工作,進行資本式的勞動生產,晚上下班後則切換勞動生產為藝術創作,而在工作與創作勞動之間的差異性,在於前者是被動接收,後者則是主動本能。如果放到藝術人體系統圖的想像,本能性的創作好比呼吸系統,身體自主反應吸收氧氣,通過到肺部進行氣體交換的傳送工作,形成本能性的呼吸運動。

在本次計畫中,陳映孜看待藝術創作的日常,更像是一隻不斷在結網工作中的蜘蛛,交織的網蔓延在生活空間中,等待網羅美味一餐的獵食者。

13階的舒服

在本次計畫中,李敏如有多重身份的角色,她擔任一位藝術家,同時也是計畫的藝術行政與美編設計,包含講座工作坊的前置準備、展覽相關資料收集與彙整、媒體社群經營、展覽視覺設計與網站架設……等龐雜事務,相比起來當一位藝術家相對單純許多。

她同時還是酸屋團隊的團長,若在藝術人體系統中,她即是撐起酸屋骨架的骨骼系統,負責協同扛起酸屋的大小事。

關於該作品,是敏如長期居住在酸屋的生命感受與對老屋情感的致敬,透過想像把酸屋擬人化,酸屋的樓梯就成了身負重任的肩膀,於是展開了一連串如何讓「酸屋老人」舒服放鬆的方法與哲思。

李敏如邀請本次計畫的所有參與者來替她按摩,錄下了大家幫她按摩的影像,以及按摩當下的口令指示與舒爽的聲音,並把影音裝置在樓梯底下的「負空間」。而樓梯上面的「正空間」,則利用蠟翻模了她的腳指頭,形塑物件/樓梯作為一個現地製作的空間辯證,探究家屋居住經驗的想像與擴延,以及身體的延展與時間-空間流動性。令觀者在進出、上下樓梯的過程中,可以感受到按摩行為影像的記憶殘留與被空間按摩後,不經意發出舒爽聲的共鳴,彼此交織成一座看不見的紀念塔。

肖像派對

郭乃嘉在倫敦藝術大學求學階段,養成了做研究型sketch book的習慣,這些長年積累的資料庫,更是他作為創作研究的素材,這一本本的sketch book成為他最珍貴的思想史。聊天中得知,他曾在學校裡為了做一件作品而起火,引來校方人員大肆抨擊,轉念間拍下了這一切的抗衡過程,最後完成一件被教授認可的好作品。

藝術創作對他而言是無止盡的自我探尋,是在暗房沖洗膠卷的意外顯影過程。

〈肖像派對〉是一個多人肖像攝影的空間裝置,藝術家企圖跳脫攝影本身既定的平面展示方式,選擇自己的房間作為攝影的載體,重新思考「什麼是攝影?什麼是肖像?」

在創作過程中,乃嘉拜訪了其他計畫參與者的家,進行家常話題的閒談,但透過面談中不經意地按下咔嚓的快門,捕捉受訪者的生活肖像,充滿聚精凝神式的靈光,與此同時,亦拍攝了他們的房間,即每天生活睡覺的私領域空間。鏡頭選用短焦定焦鏡,以移動身體來感受房間的個人品味,畫面中的刺點彰顯框景中的日常景觀,呈現一幅幅親密式的居家肖像風景。

迴盪

在本次計畫中,陳孝齊擔任策展人的角色,在展覽事務上,從策劃展覽申請補助到共同執行所有講座、工作坊與開放排演,以及掌控展覽活動期程;在每一次的群聚當中,他更是凝聚所有藝術家的精神領袖,同時也是帶動團隊士氣的鼓舞者。在我看來,陳孝齊是酸屋主要的核心成員,不僅是號召酸屋所有成員的發動者,也是對外洽談合作事務的發言人,在酸屋中他如同人體心臟,是傳送血液和養分至各個細胞組織的循環系統。

除此之外,他也經常透露自己喜愛裸體的自然感,甚至稱自己為蕾絲邊(Lesbian),是一位追求自由平等、愛與包容的狂熱份子。在他的相關言論或行為中,往往有著一種政治性的意圖,例如他經常穿著印有「國際低端人口」的酸民服。可說是21世紀新嬉皮在台灣的民意代表(雖然他本人不太同意這樣的說法)。

這次他參展作品〈迴盪〉,主要是因應著其策展人的角色,將過去曾經在酸屋中,被保存下來部分具詩意性或故事性的文件呈現。用一種看似曾被拋棄過又撿拾回來的方式,散落在可以看見最多空間區塊的走廊區域。

我,屋子,浪漫的人渣們

該作品主要是以下兩位藝術家的合作作品。其一王欣茹是地下樂團「打倒三明治」的主唱兼吉他手,她的聲音帶有濃濃鼻音的特別唱腔,從她的音樂當中可以感受到她的浪漫、陰翳、倔強與不服,以及許多的未知。而導演顏佳盼是電影系畢業的學士,創作以動態影像為主,也曾於照相館工作,負責底片沖洗,對於影像的掌握具有充足的經驗。在幾次聚會中,感受到她是一個獨立、自在、叛逆的創作漫遊者。

〈我,屋子,浪漫的人渣們〉是一支具實驗性的MV製作,由王欣茹作詞作曲,顏佳盼擔任導演,酸屋居民們擔任演員並協力拍攝製作。歌曲的靈感源自王欣茹先前居住在酸屋的生活經驗,詞曲內容描述著浪漫人渣的真實故事,歌詞中:"眼看著天就要倒下還來不及澄清的過往,總是讓超速的變化顛倒著我的人生,覆蓋了我的天真的想法。"如此細膩的情感寫照,有感共鳴,當意識形態無形中被安置在腦海裡時,想要丟也丟不掉,更逃不了,它如同幽靈般附著於身,當你還來不及發覺時白已變成黑。

影像內容則描寫三位居民的日常生活故事,以蒙太奇式的影像交錯,透過非線性敘事的情節建構,回應自我、酸屋、與居民的三者關係,並將帶有頹廢感的浪漫人生,銘刻於畫面上的現實想像,照亮人渣們通往無常漂蕩的家。

追光少年

林郁恩創作媒材涉及攝影、詩集、行為、錄像、設計等,她長期關注日常生活與自身情感流動的關係,把書寫當成每天的日常生活實踐,其源源不決的靈感來自她豐富情感的多層次向度,具有強烈地「後女性」特質,揮灑烈愛的火花總可以在她身上發現。

該作品是一件影像裝置作品,內容談及一個(或多個)需要愛與溫暖的少年,如何在缺少的狀態去進行填補的完形過程。在創作過程中,透過每天生活感受的描寫,以日記或自拍為情感釋放的解套方法,日以繼夜的自我實踐形成深刻濃厚的情感沉積。其過去被劃過的裂縫傷痕,好比幽暗房間裡的壁癌,隨著光的升起,射入眼簾的空窗,燃起了火。可以得知,藝術家的慾望體系鏈,一次又一次成為精神上的「補償」作用,如同追著光跑的少年,已在桃花源的路上勇敢奔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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